母亲是个容貌极其俊美的女子,一直都是。父亲爱大哥,母亲爱我。大哥四十岁时,把两个赫人女子带进家门,父亲默然,母亲黯然。我要等到八十四岁,才成婚。我七十七岁那年,母亲把我叫到一边,让我去做一件很为难的事情,那样子的母亲,我从未见过,那一天,她对我说,“你招的咒诅归到我身上”。
大哥哭了,我第一次见他哭得那么大声。大哥怒了,想在父亲去世之后杀我。他的箭射得很准,比伯父还准。年少时,我不会相信,他真的愿意把长子名分卖给我,只为一碗红豆汤。我以为他随口说说,让他起誓,他起誓。我担心他会反悔,他吃了喝了,起身就走。他的背影慢慢变小,我想起在帐篷里听过的父辈往事,父亲在摩利亚山背着柴火,祖父拔出了刀。父亲后来才明白为什么祖父要把他背对自己摆在祭坛上。那一刀没有刺下,小树中有只两角扣住的公羊。他们当时听到一些声音,然后一起回到别是巴。母亲跟我叙说这些往事时,大哥在野外打猎,大哥的野味做得极好,父亲爱吃。
母亲让我逃到哈兰,逃到她哥哥拉班那里。母亲说,你住些日子就好,那时大哥的怒气就会消了。母亲和她的奶母一起送我,母亲说,到时她会让奶母去给我报信,去接我。我离开,一个人。母亲和奶母回去。我走得很快,只有这样,母亲的哭声才会变得很轻,轻到我听不见。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和母亲在帐篷里向我说过的那些故事,只是这次,故事中不仅有祂,也有我。我一直怕,也怀疑我得到的是祝福,还是咒诅——直到这个梦,直到我醒来。
母舅是我见过最精明的人,母亲和他一样聪明。外公是个怎样的人,我不记得。我结婚了,妻子不是我所爱的那个人。七天后,我又结婚了,我爱她,她美貌俊秀,和母亲一样。我记得那个正午,在我逃亡结束的那天,我和她亲嘴,然后我哭了,哭得很大声,很奇怪,因为井旁边还有很多牧人。
我一直记得大哥的哭声。大哥要来了,带着四百人。他是要杀我,还是要接我,我不知道。我想起梦里我听到的声音。
大哥是来接我,他是跑来接我的,他跑得很快。他抱着我,用猎人的身躯和力量。他搂着我的脖子,他亲我,亲得很用力。他哭了。我想起二十年前他的大哭,他的面貌不是他的,是我梦中看到的那位。我也哭了。
大哥让我跟他走,我不能。我不能直接拒绝他,只说我在后头慢慢走。大哥再次让我跟他走,我拒绝了他。大哥明白我,大哥放手,他回西珥。我感激大哥,我松口气,我要回家。我回来了——归程,总是比迷途长,长于一生。
归程很长,长到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我有十一个儿子了,其中有两个,很狂暴的那种,杀了很多人,其中有个少年人,想娶我的女儿。周围还有很多人,我有了臭名,他们在等待机会。
我听到一个声音,是我那次梦中听到的声音,让我回到梦开始的地方。这趟路程会很凶险,但他们没有追我,后来我知道,他们是怕了。我不知道,家里会有那么多神像和环子,我把他们埋葬在示剑橡树底下。
母亲的奶母来了,一个人,她带来一个消息,我无法承受的那种。我重新得回大哥,但我再也见不到母亲。重逢,总是比告別少,只少一次。
然后,奶母也死了,很多人不知道她的名字,或者是忘了。我知道,她叫底波拉。父亲跟我说过,祖母去世之后,他很孤单,常呆在田间,一个人默想。那天父亲把母亲带进帐篷,他记得随行人群中,奶母的笑容。
我们埋葬了母亲的奶母,在一棵橡树下。从今以后,再没有一个人,能让我看着想到母亲了。母亲只是让我住些日子,最后是二十年。
我叫那棵橡树亚伦巴古。很久之后,有位少年人这样写他父亲,“在二月寒冷的早晨,橡树终有悲哀的尺寸”。那天我看到母亲,她是个容貌极其俊美的女子,一直都是。父亲爱大哥,母亲爱我。现在,母亲不能再爱我了。
我想起奶母帮助母亲,抱着大哥和我。一个在她左膝,一个在她右膝。我看着她时,会看到母亲。现在,我不会再看见她,不会再看到母亲了。
我还没有回家,归程还没有走完,父亲在前头等我。
(完)
北岛《给父亲》首句:“在二月寒冷的早晨,橡树终有悲哀的尺寸”。
北岛《黑色地图》尾句:“我回來了—重逢,总是比告別少,只少一次”。
创世记24:59 于是他们打发妹子利百加和她的乳母,同亚伯拉罕的仆人,并跟从仆人的,都走了。
创世记35:8 利百加的奶母底波拉死了,就葬在伯特利下边橡树底下;那棵树名叫亚伦巴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