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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鱼者说之五:雅各与利百加

北岛《给父亲》首句:“在二月寒冷的早晨,橡树终有悲哀的尺寸”。
北岛《黑色地图》尾句:“我回來了—重逢,总是比告別少,只少一次”。
创世记24:59 于是他们打发妹子利百加和她的乳母,同亚伯拉罕的仆人,并跟从仆人的,都走了。
创世记35:8 利百加的奶母底波拉死了,就葬在伯特利下边橡树底下;那棵树名叫亚伦巴古。

母亲是个容貌极其俊美的女子,一直都是。父亲爱大哥,母亲却爱我。大哥四十岁时,把两个赫人女子带进家门,父亲默然,母亲黯淡。我不会想到,我要等到八十四岁,才能成婚。我七十七岁那年,母亲忽然把我叫到一边,让我去做一件很为难的事情,那一天、那样子的母亲,我从未见过,但她一直爱我,甚至对我说,“你招的咒诅归到我身上”。

大哥哭了,我第一次见他哭得那么大声。大哥怒了,想在父亲去世之后杀我。他的箭一直射得很快、很准。年少时,我不曾想过,他会真的愿意把长子名分卖给我,只为一碗红豆汤。我以为他随口说说,让他起誓,他起誓。我担心他会反悔,他吃了喝了,起身就走。看着他的背影,我想起在帐篷里听过的父辈往事,父亲在摩利亚山背着柴火,祖父最后拔出了刀。父亲后来才明白为什么祖父要把他背对自己摆在祭坛上。那一刀没有刺下,小树中有只两角扣住的公羊。父亲和祖父回到别是巴。母亲跟我叙说这些往事时,大哥在野外打猎,大哥的野味做得极好,父亲爱吃。

母亲让我逃到哈兰,逃到她哥哥拉班那里。母亲说,你住些日子就好,那时大哥的怒气就会消了。那天,母亲和她的奶母一起送我,母亲说,到时她会让奶母去给我报信,去接我。我离开,一个人。母亲和奶母回去。我走得很快,因为只有这样,母亲的哭声才会变得很轻,轻到我听不见。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和母亲在帐篷里向我说过的那些故事,只是这次,故事中有我。我曾惧怕,我曾怀疑我得到的是祝福,还是咒诅,但这个梦让我平安。

母舅是我见过最精明的人,母亲和他一样聪明。外公是个怎样的人,我不记得。我结婚了,妻子却不是我所爱的那个人。我又结婚了,我爱她,她美貌俊秀,和母亲一样。我记得那个正午,逃亡结束的那天,我和她亲嘴,然后我哭了。我太累了,逃亡时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现在终于松下来,但我没想到我会放声而哭,因为井旁边还有很多牧人。

我一直记得大哥的哭声,我从未见过他那样哭。大哥要来了,带着四百人。他是要杀我,还是要接我,我不知道。但我一直记得那个梦,记得那个梦里我听到的声音。

大哥是来接我,他是跑来接我的,他跑得很快。他抱着我,用猎人的身躯和力量。他搂着我的脖子,他亲我,亲得很用力。他哭了。我想起二十年前他的大哭,我没有想到大哥会这样接纳我,他的面貌现在不是他的面貌,而是我梦中看到的那位。我也哭了。

大哥让我跟他走,我不能。我不能在第一次拒绝他,只说我在后头慢慢走。大哥再次让我跟他走,我拒绝了他。大哥明白我,大哥放手,他回西珥。我感激大哥,我松口气,我要回家。我回来了——归程,总是比迷途长,长于一生。

归程很长,长到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我有两个儿子,很狂暴的那种,杀了很多人,其中有个少年人,想娶我的女儿。周围还有很多人,我有了臭名,他们在等待机会。

我听到一个声音,是我那次梦中听到的声音,让我回到梦开始的地方。这趟路程会很凶险,但他们没有追赶我,后来我知道,他们是怕了。我不知道,原来家里有那么多神像和环子,我把他们埋葬在示剑橡树底下。

母亲的奶母来了,一个人,她带来一个消息,我无法承受的那种。我重新得回大哥,但我再也无法见到母亲。重逢,总是比告別少,只少一次。

没过多久,奶母也死了,奶母的名字很多人不知道,或者忘了。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她叫底波拉。父亲跟我说过,祖母过世之后,他很孤单,他常呆在田间,一个人默想。那天父亲把母亲带进帐篷,他记得随行人群中,奶母的笑容。

我们埋葬了母亲的奶母,我知道,从今以后,再没有一个人,我能看着想到母亲了。我没有想到,住些日子,其实不止一些日子,而是二十年。我更没有想到,告别可以很多,但重逢却少一次。

我不记得那天我哭了多少,我把那棵橡树叫做亚伦巴古。很久之后,有位少年人这样写给他父亲,“在二月寒冷的早晨,橡树终有悲哀的尺寸”。那天我又看到母亲,她是个容貌极其俊美的女子,一直都是。父亲爱大哥,母亲却爱我。现在,不会再有母亲爱我了。

我还记得奶母,我记得她曾帮助母亲抱着大哥和我,一个在她左膝,一个在她右膝。我看着她时,会常常想起母亲。现在,我不会再看见她,不会再想起母亲了。

我还没有回家,归程还没有走完,父亲在前头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