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者说之三：雅各与以扫（之一）

希伯来书 11:20 以撒因着信，就指着将来的事给雅各、以扫祝福。

这节经文及牧者的讲道，最终让我被吸入一个时间黑洞，创25-35章关于雅各的叙事，众说纷纭甚至截然相反的诠释随处可见，其中关于27章雅各得到以撒祝福的事件，更是争论的重灾区。“读书多，身体疲倦”——在时间和能力都不够的情况下，我放弃了尝试作为仲裁者的努力，仅仅只是聚焦于我曾领受过的教导，并对其进行查验。

妈宝宅男，还是纯全之人？

创世记25章 27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
以扫善于打猎，常在田野；
雅各为人安静，常住在帐棚里。
28 以撒爱以扫，因为常吃他的野味；
利百加却爱雅各。
Genesis 25 27 When the boys grew up,
Esau was a skillful hunter, a man of the field, 
while Jacob was a quiet man, dwelling in tents.
28 Isaac loved Esau because he ate of his game, 
but Rebekah loved Jacob.

确实有人根据第27节经文将雅各解读为宅男，再根据28节为其贴上妈宝的标签，而以扫则是一位运动健将，户外达人，如果他们都在读高中的话，那么雅各会是个高度近视的书呆子，而以扫则是橄榄球队的明星。完全以现代人的视角代入阅读这两节经文，有这样的认知不足为怪。

又有不少人注意到“安静”一词对应的希伯来文tam，在圣经其他地方比如约伯记等，均译作完全、无可指摘等，因而也有若干英文译本在quiet/mild/plain/simple等不同译词上面标注“或译complete”。这一词源上的差异，让部分人士比如马丁路德发出质疑，此处翻译为“安静”是否降格或大大弱化了其原始含义？其他神学家、圣经文学批判学者则从文学对仗角度，认为此处目的在比较双子的性情为人，因而一动一静，一外一内，正如“天对地，雨对风”——所以此处按上下文语境译为安静实无不妥。

而关于“常住在帐棚里”，按照犹太教的拉比释经传统，帐篷可指“学习与敬虔生活的空间”，又此处的tents为复数形式，创世记拉巴 63:10认为此处帐篷有二——闪、希伯学舍。

在前文提及的闪、希伯与四位先祖的生平交集中，雅各出生之时，闪已过世，但由于闪、希伯二人在犹太传统中被视为洪水后敬虔传承的代表人物，闪、希伯学舍并不一定要求二位“创始人”均在世。雅各与希伯生平可有约19年交集，与亚伯拉罕可有15年交集。塔木德·麦吉拉 17a提到雅各在逃亡之旅中，到达巴旦亚兰之前，在希伯家学习14年。又有部分拉比注释将此处的帐篷除原先的闪、希伯之外，再加上亚伯拉罕学舍。

我必须承认，没有对这些犹太教传统的基本认知了解，想要从帐篷(tents)里读出微言大义，几乎不可能，而初次听到此种解释，恐怕很容易认为这是牵强附会，无中生有。

关于27节中的tam和tents两个关键词，此处先按下不表，跳出这两节经文，回到先祖叙事的全貌及临近上下文，再回看，应该可以有更加稳妥的解释——此是后话。

在我初入教会的日子，周边其他教会，无论三自还是家庭，对先祖叙事的解读大都是从道德训诲的角度处理，因而最终形成如下模式的教导：雅各骗取长子名分，骗取父亲祝福，他没有信心等待上帝行事，他后续被上帝对付，在拉班家饱尝被他人欺骗之苦，然而上帝的恩典是大的，他能使用、改变这个撒谎成性的骗子，让他成为以色列人的祖先。小朋友们，大朋友们，不要骗人哦，不要用人的手段去获取神的祝福哦，大家伙带着信心、安静等待哦。

圣经注释中，此类观点也是屡见不鲜，比如《遇见创世记》作者比尔‧阿诺德（Bill T. Arnold）如此说：

亚伯拉罕的应许之子以撒的儿子雅各，是一个问题人物，有着独特个性且有一种可预料的固定行为模式：
他随时伺机利用（或滥用？）别人以谋取私利。
有时，他善于操纵和欺骗；
在其他时候，对上帝和上帝的呼召一无所知。
这不应该是亚伯拉罕子孙的样子。
这个描述在眼前的真实景况（雅各不诚实的性格）和盟约应许的未来希望之间制造了一种张力。
论到实际情况，它让我们问「为什么？」谈到事情应有的样貌，我们又想问「为什么没有呢？」
如果你知道得不够多，你可能会认为盟约应许在这个无赖的手中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事实上，如果结局只取决于雅各，我们就有理由惊慌。
但《创世记》希望我们明白：应许是属乎上帝和来自上帝，祂不会让祂的话语落空（赛40:8)
...
肤色泛红、多毛的以扫长成了一个勇敢而强悍的猎人。
雅各是两人中较小的一个，是一个安静的宅男。
甚至在他们出生的时候，他们未来的斗争就已经可预料得到了。
雅各出生时抓住他哥哥的脚后跟，因此被命名为「雅各」，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愿上帝保护」，但听起来也像「脚后跟」这个词。
透过雅各自己的行为，他将这个名字贬低为「取代者」、「欺骗者」或「骗子」的同义词（见《创世记》27:36）。
记住旧约的名字常常反映一个人的性格，雅各的名字预示着他与以扫未来的关系并不乐观。
正如我们即将看到的，雅各确实人如其名，他是一个诡诈的骗子，试图取代他的哥哥的地位。

当他们听到我们竟然多处为雅各背书，强调雅各对神的国度、应许的珍惜，谈到利百加愿意承受咒诅也要让雅各得到祝福的信心甚至智慧时，他们惊诧莫名，甚至怀疑我们是否异端，因为他们在这一教导中，嗅到的是一种他们认为异样的味道——如此教导，实则是为了给撒谎、骗人寻找一个正当化的理由，甚至不惜扭曲圣经。

这个指控很严重，于我，这其实是一个相当沉重的话题，因为我不能不承认，这类撒谎和欺骗现象是存在的，至少部分存在，其范围多大、影响多深，我无从得知，无法度量，这是教导本身问题，还是实践导致变形，也是众说纷坛，众口不一。我身边也有人最终选择和教会决裂，并在离开前夕说就是因为这个问题——有人认为他们是为了给离开找个好的理由，有人认为这个问题已让他们无法忍受——同样的，众说纷坛，众口不一——我当时，选择保持沉默。

雅各是个撒谎成性的骗子，还是一个纯全之人为了得到祝福不惜、只能弄脏自己的手？帐篷解读为神的国度，是否跨越过大？这中间横亘着一道极长的桥梁，在多年的通读和精读圣经之后，我心悦诚服地认定并相信，从贯穿圣经的主旨，也即神的国度，来去看待先祖叙事，不仅合理，而且必须。神的国度在伊甸园里，在挪亚方舟中，在闪、希伯的学舍里，在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帐篷中，在摩西制造的帐幕里，在所罗门修建的圣殿中，在被掳归回重建的圣殿里，在基督复活之后的教会中——而最终，成就在新天新地里、从天而降的圣城耶路撒冷中。黄健翔大吼一声说“格罗索一个人，他代表了意大利足球悠久的历史的传统！在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同样的，雅各，他不是一个人，他常在的帐篷，也不是一个帐篷。

长子权交易：法理 VS 道德

几年前再次读到25:29-34节经文时，一个想法忽然冒出来：以扫既然已经把长子名分卖给了雅各，交易已经完成。为何后面他还在名不正的情况下要去得到以撒的祝福呢？以扫在27:36节的抱怨，前半部分不属实，后半部分部分成立。

25:36 以扫说：“他名雅各，岂不是正对吗？因为他欺骗了我两次：他从前夺了我长子的名分，你看，他现在又夺了我的福分。”以扫又说：“你没有留下为我可祝的福吗？”

雅各实际上从来没有骗过以扫。长子权交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敢要，一个敢卖。即便是获取祝福，严格来说，雅各欺骗的是以撒，而非以扫，并且雅各实际只是去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他既然已有长子名分，就当得到父亲的临终祝福。

按照以扫的逻辑，雅各大可反将一军，“你不是已经把长子名分卖给我了吗？既然卖了，你为何瞒着父亲以撒，要去得这份你不应得的祝福？这祝福现在理应归我，你的所作所为岂非也要夺走我的福分？”

先祖叙事中，叙事者忽然跳出来直接评论的地方少之又少，因而25:34b “这就是以扫轻看了他长子的名分”是相当罕见的叙事者直接定性，这一定性聚焦于以扫的轻看，而对雅各的行为是否正当、是否讲究不予置评，当然，这不意味着叙事者认同或否定雅各，但最低限度，在当前叙事中，这不是应当关注的重点，或可以简单轻率给出道德泛化的评论。

29-34a的叙事，层层递进，字斟句酌时，很容易体会为何叙事者忽然要跳出来插入一句评论。

雅各	以扫	评注
你今日把长子的名分卖给我吧	我将要死，这长子的名分于我有什么益处呢	“我将要死”——是一个与事实完全不符的夸大其词，对于做过半天、一天、三天甚至更多禁食的老铁们，如果真的面临这一交易试探时，除非把长子名分完全不当回事，否则绝不可能说出这般话来。实际上，腹中饥饿，稍微忍耐一下，也便过去了。转到信徒生活，因为生活的艰辛，当信心软弱之时，也同样很容易夸大我们的困境，然而，“你们所遇见的试探，无非是人所能受的。 神是信实的，必不叫你们受试探过于所能受的”。
你今日对我起誓吧	以扫就对他起了誓，把长子的名分卖给雅各	口说无凭，雅各的初步试探得到了意料之中/意想不到的回应，他再进一步，要让这一交易得到法理上的确认。或可翻译成今天的白话，“哥，要不你签个字？这有份合同，都准备好了”——我不是随口说说，我是玩真的
于是雅各将饼和红豆汤给了以扫	以扫吃了喝了，便起来走了	考古学家在出土的努兹泥板中，发现了历史上的长子名分交易记录，然而，这些交易通常价格不菲（比如三只羊，胡里安—阿卡德语法律文书，Tupkitilla与Kurpazah，HSS 5 67），恐怕无人能相信、能想象有人如此“豪爽”，可以一碗红豆汤就卖了。无根据猜测心理活动：雅各 —— 哥，这交易太划算了，你不会反悔吧？以扫 —— 反悔？有必要吗？我吃喝快乐完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点反悔和忧愁！剽悍的人生，从来不反悔。

这一荒唐的交易背后，叙事者跳出来不是谴责雅各——已经有太多人斥责这里的雅各了——而是痛批以扫——哪能这么荒唐？怎么可以一碗红豆汤就把长子名分卖了、并且还真的起了誓签了合同、完事之后没有点反悔痛惜的意思，吃了喝了拍拍屁股就走人——大哥，你是认真的吗？

诸葛亮痛骂王朗——“我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叙事者此处也似忽然跳上舞台指着以扫——“我从未见过如此荒唐轻忽之人”！

29-34的经文直接可见的是以扫在这一交易过程的三个环节都一以贯之体现出一种让人困惑和震惊的轻看，犹太教的拉比注释传统中，对以扫更加严厉，认为以扫在这里的过错共计5次！好吧以扫，我这里已经很够意思了。

长子名分（包含继承权和家庭祭司权），如果从继承权的角度，长子会得到双份产业，而同时，也会拥有家庭祭司权，成为实际的信仰教导和传承人。实际上，在25:34节之后，马上转入到以撒的叙事，且是以撒作为亚伯拉罕的长子权持有者，神向其显现并祝福的叙事，这一叙事一方面是对亚伯拉罕叙事的回响，同时此处也是与以扫轻看长子名分的对比。

34 于是雅各将饼和红豆汤给了以扫，以扫吃了喝了，便起来走了。这就是以扫轻看了他**长子的名分**。
1在亚伯拉罕的日子，那地有一次饥荒；这时又有饥荒，以撒就往基拉耳去，到非利士人的王亚比米勒那里。
2耶和华向以撒显现，说：“你不要下埃及去，要住在我所指示你的地。
3你寄居在这地，我必与你同在，赐福给你，因为我要将这些地都赐给你和你的后裔。我必坚定我向你父亚伯拉罕所起的誓。
4我要加增你的后裔，像天上的星那样多，又要将这些地都赐给你的后裔。并且地上万国必因你的后裔得福；
5都因亚伯拉罕听从我的话，遵守我的吩咐和我的命令、律例、法度。

这一对比叙事马上让人看见，以扫所轻看的长子名分，到底意味着什么，由同样领受长子名分的以撒显明出来。

而以撒叙事的26章末尾，如同25章结尾处一样，再次是以扫在婚姻上的混杂和无知，让以撒和利百加心理愁烦。

再论tam，兼论利百加

撕掉一切所有的标签，就事论事，在创世记25-35章雅各生平主要叙事及37-50章与约瑟和兄弟们的叙事中，雅各一生到底撒谎骗人多少次？

我的结论：实际只有一次，就是在利百加引导下，伪装成以扫欺骗父亲以撒得到祝福的那次。并且这次欺骗是在一个雅各本应得到的长子祝福要被以扫夺去，信心家族的传承命悬一线的场景下，利百加作出的选择，她明确知道自己的在欺骗，可能会受到咒诅，然而她不能坐视一个轻看长子名分、娶赫人女子为妻的以扫让亚伯拉罕、以撒的信仰传承断绝——“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你觉得我夸张吗？

在利百加、雅各一起欺骗以撒得到祝福之后，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后续叙事的进展：

• 28:1-5 以撒并未咒诅雅各，而是祝福：以撒叫了雅各来，给他祝福…
• 28:10-15 神首次、亲自向雅各梦中显现：耶和华站在梯子以上（或作“站在他旁边”），说：“我是耶和华你祖亚伯拉罕的　神，也是以撒的　神；我要将你现在所躺卧之地赐给你和你的后裔。你的后裔必像地上的尘沙那样多，必向东西南北开展；地上万族必因你和你的后裔得福…注意与26:2-5的呼应，自现在起，雅各在帐篷中听说过的亚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成为雅各的神

不少圣经注释对利百加提出了没有信心的批评，认为她没有信心去等待神的作为，而是用人的手段去获取祝福，最终导致有生之年无法再见到自己心爱的小儿子。

然而，回到现场，回到一个你认为生死攸关的现场，你是无作为、靠信心安静等待神的介入和作为，还是奋起一搏，哪怕因此会弄脏自己的手、甚至承受咒诅？

现在，如今，我想无论哪种选择，都是可以被理解并尊重的：

罗马书 14:2-3 和合本
2 有人信百物都可吃；但那软弱的，只吃蔬菜。
3 吃的人不可轻看不吃的人；
不吃的人不可论断吃的人；因为　神已经收纳他了。

人最终只能根据自己有限的认知，有限的信心来作出选择。不少圣经注释提到利百加和雅各可以有更好的选择，然而信仰生活中，多少时候，不完全的我们，能作出最好的选择呢？大部分时候，可能是最不坏的选择，但最低限度，我们希望是出于信心的选择，我们如不义的管家，渴望神悦纳我们信心的部分，赦免我们亏欠的地方。

1521年8月1日马丁路德写给梅兰希顿的一封信中，有这么一段初看耸人听闻、实则合情合理的“段子”：

原文拉丁文：Esto peccator et pecca fortiter, 
sed fortius fide et gaude in Christo, 
qui victor est peccati, mortis et mundi
英译：Be a sinner and sin boldly, 
but be bolder in faith and rejoice in Christ, 
who is the victor over sin, death and the world.
中文直译：你要勇敢地犯罪，但要更勇敢地信，并在基督里喜乐

这样的马丁路德，这样的段子手，让我欢喜让我爱，咱们不妨翻译得更加炸裂、雷人一些：

好吧伙计们，都别装了，咱们都是罪人
所以，让我们放开些，勇敢地犯罪吧
但是，要更勇敢的信靠基督、以他为乐

同时，叙事中自然出现的一个反转，让人不能不去思考一个问题：
在创世记24章中，老仆人在井边遇见的那位极美的女子利百加，给仆人和骆驼打水所显明的品性
在创世记25章中，一个安静学道、珍惜长子名分的雅各
为何忽然在此时似乎变得面目全非，不惜行骗承受咒诅？

25:27-28，27节是以扫和雅各的对比，28则是以撒和利百加的对比，利百加为何爱雅各，圣经没有明说，只是不幸让后人给雅各贴上妈宝男标签提供了依据，然而考察这两节经文的对仗手法，我个人的领受是：正如以扫和雅各的对比是属肉体和属灵的，以撒和利百加对两个儿子的爱同样也分别是属肉体和属灵的。

“我儿，你招的咒诅归到我身上”——是利百加英雄式的信心，是甘愿承受咒诅也要让珍惜神的国度的雅各去作为传承人的珍惜。但是，必须要特别小心的界定，当事人，利百加、雅各都非常清楚自己在欺骗，而欺骗会招受咒诅，如果轻易地将这一极端情景下的选择，无限制轻易应用到日常生活中，将会出现一个相当骇人可怕的结果——将撒谎、欺骗随意正当化合理化——我不能不痛心地承认，这一现象，确曾有过，但我现在也绝不同意道学家的控告，因为还存在一种欺骗，就是虽然不欺骗人，但却以此为理由，去欺骗神，为自己不走门徒的道路和献身的道路寻找正当化的理由。“人是看外貌，耶和华是看内心”——那些不得已而骗人的祝福承受者，需要自己处理行骗而来的后果。那些以不能骗人为理由去抗拒神的人，也需要明白神会拣选并使用那些虽不完全，但却真的珍惜，愿意用信心去跟从，愿意用生命去委身的当代门徒。

去不去西珥山？

另有一处，创33:12-17值得一提，比如启导本圣经在此的注释是：

雅各始终没有到西珥山。父亲以撒去世前，圣经没有记载两兄弟是否再见过面（三十五28～29）。
雅各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哥哥他已立过誓要回伯特利？
为什么仍虚与委蛇，说会去西珥山呢？他似乎仍未改旧习。

反复阅读此处经文，体会感受字里行间的用意，尤其注意这是在兄弟二人刚和好之后，我的领受和解读如下：

以扫	潜台词	雅各	潜台词
12 我们可以起身前往，我在你前头走	从今往后，你就跟我吧，咱们兄弟俩要在一起	13-14 我主知道孩子们年幼娇嫩，牛羊也正在乳养的时候，若是催赶一天，群畜都必死了。求我主在仆人前头走，我要量着在我面前群畜和孩子的力量慢慢地前行，直走到西珥我主那里	哥啊，我们好不容易刚和好，我不好直接说NO拒绝你的好意，我只能婉拒，我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但是哥，你应该会懂的意思吧？（需要补充的是，犹太教拉比注释传统中，多认为雅各并非承诺当下去西珥，甚至将最终去到西珥与俄巴底亚书连接起来，指向某后的弥赛亚时代）
15a 容我把跟随我的人留几个在你这里	（以扫没能马上明白弦外之音，或想再努力一次）那行，我留些人给你，带你一起走，咱们兄弟俩，还是要在一起啊	15b 何必呢？只要在我主眼前蒙恩就是了	哥，不好意思，我得说得明白一些，真没必要，咱们各有各的路，我们能和解，你能接纳我，我已经知足了，但是，我不可能跟你走
16 于是，以扫当日起行，回往西珥去了	好的兄弟，明白了，咱们各有各的路——“以扫善于打猎，常在田野”	17 雅各就往疏割去，在那里为自己盖造房屋，又为牲畜搭棚；因此那地方名叫疏割	哥啊，你明白就好，你理解尊重我，我很感激。哥，回去一路保重，我要持守我的路——“雅各为人安静，常住在帐棚里”

32:12-17 实则是雅各委婉但坚定的拒绝，当时的处境，他必须委婉，但他也必须坚定。16-17节是对12-15节对话的最终回应，兄弟二人彼此尊重，分道扬镳。

你见过这样的骗子吗？

如果雅各诚如不少人所言是个撒谎成性的骗子、一个无赖，那么如何看待雅各对拉班发飙时，说出的这一番话（创31:38-40）：

38 我在你家这二十年，你的母绵羊、母山羊没有掉过胎。你群中的公羊，我没有吃过；
39 被野兽撕裂的，我没有带来给你，是我自己赔上。无论是白日，是黑夜，被偷去的，你都向我索要。
40 我白日受尽干热，黑夜受尽寒霜，不得合眼睡着，我常是这样。

对比律法书中出埃及记22:10-13、哈姆拉比法典相关条例、古巴比伦放牧契约，逐句分析，这段陈辞中雅各体现出了如下特质：

经文	特质
我在你家这二十年，你的母绵羊、母山羊没有掉过胎	极高的业绩水准，无惧一切KPI考核
你群中的公羊，我没有吃过	克己
被野兽撕裂的，我没有带来给你，是我自己赔上	一般牧人遇到此种情形，只要把尸体带给雇主证明是被野兽撕裂，便无需赔偿。雅各则不然，直接赔偿，相比法理所要求的职业操守，雅各多走了一里路
无论是白日，是黑夜，被偷去的，你都向我索要	被偷的处理情形较为复杂，如果因为牧人疏忽导致羊群被偷，那需要牧人自行赔还。然而此处雅各所承受的是全部风险，几乎没有余地
我白日受尽干热，黑夜受尽寒霜，不得合眼睡着，我常是这样	坚忍、勤奋，二十年都是如此

这里的雅各，是一位操守业绩都超乎水准之上的“金牌牧人”，这应该不是一个撒谎成性的骗子和无奈应有的表现。

雅各的祷告

创世记 28:16-22 和合本
16 雅各睡醒了，说：“耶和华真在这里，我竟不知道！”
17 就惧怕，说：“这地方何等可畏！这不是别的，乃是　神的殿，也是天的门。”
18 雅各清早起来，把所枕的石头立作柱子，浇油在上面。
19 他就给那地方起名叫伯特利（就是“　神殿”的意思）；但那地方起先名叫路斯。
20 雅各许愿说：“　神若与我同在，在我所行的路上保佑我，又给我食物吃，衣服穿，
21 使我平平安安地回到我父亲的家，我就必以耶和华为我的　神。
22 我所立为柱子的石头也必作　神的殿；凡你所赐给我的，我必将十分之一献给你。”

初次遇见神，在逃亡之旅中，雅各的这一祷告诚挚而质朴，有人指责雅各的此处祷告功利性太强，这对一个逃亡的旅人、神首次向他显现的信徒来说，应该是太严苛了。“创世记 29:11 雅各与拉结亲嘴，就放声而哭。”——这个细节极生动，当雅各终于结束逃亡，来到母舅家时，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化作一场大哭。

创世记 32:9-12 和合本
9 雅各说：“耶和华我祖亚伯拉罕的　神，我父亲以撒的　神啊，
你曾对我说：‘回你本地本族去，我要厚待你。’10 你向仆人所施的一切慈爱和诚实，
我一点也不配得；我先前只拿着我的杖过这约旦河，如今我却成了两队了。
11 求你救我脱离我哥哥以扫的手；因为我怕他来杀我，连妻子带儿女一同杀了。
12 你曾说：‘我必定厚待你，使你的后裔如同海边的沙，多得不可胜数。’”

兄弟重逢，是友是敌，是死是生，茫然未知。雅各将这一切交托给神，这次的祷告他紧紧抓住神的应许，信靠神的应许。同时他里面有深刻、真诚的感恩，“不配得”三字道尽一切。

正因为32章雅各所体现出的对神、对人的性情，七次俯伏在地寻求哥哥和解接纳的叙事，让我们不能简单审视兄弟相和之后，上文所述33:12-17中雅各的言语，并认为这是雅各的再一次欺骗。

创世记 48:15-16 和合本
15 他就给约瑟祝福说：“愿我祖亚伯拉罕和我父以撒所侍奉的　神，
就是一生牧养我直到今日的　神，16 救赎我脱离一切患难的那使者，
赐福与这两个童子。愿他们归在我的名下和我祖亚伯拉罕、我父以撒的名下。
又愿他们在世界中生养众多。”

雅各从祖父、父亲所继承的信仰，同样是他自己鲜活的信仰，他的一生是对那位牧养、救赎之神的如云见证。

过犹不及的矮化

我固然理解人的不完全和软弱，也理解对上帝恩典的尊崇和高举，但因为这个目的，不惜去刻意矮化甚至扭曲先祖的形象，实在是过犹不及。为了突出上帝的无限恩典和怜悯，为了戏剧化的对比目的，将雅各定义为一个撒谎成性的骗子甚至无奈，实在不是合乎中道的表述。雅各形象的丑化，历史地观之，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具体演变过程如何，不是我尝试去探索的领域。一如创世记10章中的宁录，“世上英雄之首”，因为一部兔八哥电影中“What a Nimrod”的反讽，在美国这边逐渐演变成了傻瓜、白痴的俚语，然而在英国，仍然还有皇家海军战舰以宁录号命名，在那里，宁录至少还是一个英雄，无论他是否敌对神。

雅各也是如此，他一生中很少次数、但至关重要、并在生平之先出现的欺骗叙事，不应该让我们留下一个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

迷一般的27章

关于27章，当你看过五花八门的各种注释之后，当你看到不少严肃的圣经学者互相翻案，甚至一本正经写出一些让人瞠目结舌的论文之后，我实在得承认27章被一层迷雾笼罩，然而，当结合25-28章的叙事结构，那么27章的若干谜团至少无需放大到一个不该有的高度，比如这篇骗中骗的雄文，认为大家都低估了以撒，他不是一个老眼昏花的老糊涂，而是一个处于大气层的操盘手，他和利百加一手串通策划了这一骗中骗，雅各以为他在欺骗以撒，实际都在以撒的掌握之中——好吧，我承认，阅读这样的论文非常快乐，很能激发出一种黑色喜剧式的荒谬、崇高和悲壮感。

以扫说，以扫又说

再次重读，我特别注意到的一个地方是：

创世记 27:36 和合本
以扫说：“他名雅各，岂不是正对吗？
因为他欺骗了我两次：他从前夺了我长子的名分，
你看，他现在又夺了我的福分。”
以扫又说：“你没有留下为我可祝的福吗？”

阅读Robert Alter、Shimon Bar-Efrat两位学者所写的圣经文学叙事艺术相关著作，我对“说”、“又说”这类叙事标记多了一分敏感。撇开一切的猜测，创25:29-34所记录的长子名分交易事件，在27章以扫的抱怨中，在叙事中、首次向以撒显明出来，以撒得知这一事件之后，有无询问了解细节，还是默然无语，还是全无表示，还是其他反应，此处叙事彻底留白，仅通过后面的“又说”来让人注意到这两个说中间有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不说，留给读者。

以撒到底在哪一层？

经文	评述
以扫四十岁的时候娶了赫人比利的女儿犹滴，与赫人以伦的女儿巴实抹为妻。 她们常使以撒和利百加心里愁烦。 以撒年老，眼睛昏花，不能看见，就叫了他大儿子以扫来，说：“我儿。”以扫说：“我在这里。” 他说：“我如今老了，不知道哪一天死。 现在拿你的器械，就是箭囊和弓，往田野去为我打猎， 照我所爱的做成美味，拿来给我吃，使我在未死之先给你祝福。	反转与留白。以撒对以扫愁烦、痛心，却仍要给他祝福。以撒是甘愿，还是无奈，还是糊涂？不说，不必说。
以撒对雅各说：“我儿，你近前来，我摸摸你，知道你真是我的儿子以扫不是。 雅各就挨近他父亲以撒。 以撒摸着他，说：“声音是雅各的声音，手却是以扫的手。 以撒就辨不出他来；因为他手上有毛，像他哥哥以扫的手一样，就给他祝福；又说：“你真是我儿子以扫吗？”他说：“我是。	这段经文细节和转折很多，当雅各挨近他父亲以撒时，你几乎都能听到他紧张的心跳声。经文明叙“就辨不出他来”，那么就是以撒没有认出来。然而正当雅各松了一口气，以撒的再一次“又说”陡然生变，“你真是我儿子以扫吗？”，以撒再起疑心，再度询问，你再次听到雅各的心跳声，比上次更加剧烈和紧张，“我是”——在以撒“他便吃了”、“他也喝了”期间，雅各的心是否还在持续疯狂跳动？
他父亲以撒对他说：“我儿，你上前来与我亲嘴。” 他就上前与父亲亲嘴。他父亲一闻他衣服上的香气，就给他祝福	“利百加又把家里所存大儿子以扫上好的衣服给她小儿子雅各穿上”——以撒最终通过触摸和嗅觉认为雅各就是以扫
以撒为雅各祝福已毕，雅各从他父亲那里才出来，他哥哥以扫正打猎回来	已、才、正，三个字，勾画出抢夺祝福的紧张感，文与史在此交融
他父亲以撒对他说：“你是谁？”他说：“我是你的长子以扫。” 以撒就大大地战兢，说：“你未来之先，是谁得了野味拿来给我呢？我已经吃了，为他祝福；他将来也必蒙福。	按经文已提供的信息，去掉不必要的假设——以撒确实不知——他并不处在大气层

“以撒就大大地战兢”——以撒为何战兢？

到目前为止，以撒给雅各、以扫祝福，到底哪里如希伯来书11:20所说，体现了他“因着信”？

（未完待续，参见后续之二、之三）